復云：「山中草創所在，若要講諸方叢林禮數，也講未 得。今夏雖有三四百兄弟，也有數間屋子，長老、首座 有工夫請自去講。老僧只是聖壽寺一箇園頭，二十 年庵居，一味社田頭佛法，把鉏頭時、鏟草擇菜時、燒 火時、掃地時、喫粥喫飯時、阿屎送尿時，未嘗不與諸 人眉毛廝結，性命相負，的的擧揚，又要打大鼓、升法 座、做模打樣作甚麼？適來禪客與麼問，老僧與麼答， 如此問答，如此激揚，汝諸人這一句子還分曉也未？ 若分曉，父母未生前面目亦分曉；父母未生前面目 分曉，四大分散後底事亦分曉；四大分散後事分曉， 卽今日用事亦分曉；卽今日用事分曉，一動一靜，一 語一默，一起一倒，一生一死，生也與麼，死也與麼。生 死中有佛，則不迷生死；生死中無佛，則無生死。與麼 則無有不分曉底時節。所以道：『十方世界是箇老僧， 盡十方世界是箇法座，盡十方世界是箇院子，盡十 方世界是你諸人自己，盡十方世界只是這一句子。』 這一句子明得，無有不明底句子；這一句子透得，無 有不透底道理。前故云：『須出格過量底人始得。』大衆！ 要識出格過量人麼？」擧起拂子云：「釋迦老子來也，天 上天下，唯吾獨尊。作麼生說箇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底道理？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末上謂迦 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般妙心分付於汝，汝當流布， 無令斷絕。』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自是一 犬吠虛，千猱啀實。阿難便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 別傳何物？』好樣不相學。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自是 一條箸。迦葉云：『倒卻門前刹竿著。』費力不少。至于西 天四七，東土二三，遞相出興，千變萬化，只宗這一句 子，只扶豎這一句子，只顯示這一句子而已。豈不見 南獄讓和尙得這一句子於六祖大師，便云：『說似一 物則不中，修證則不無，染汚則不可。』祖云：『只此不染 汚，是諸佛之護念。汝旣如是，吾亦如是。』」師云：「好箇東 瓜印子，搭著搭不著，未免遞相鈍置。馬大師得這一 句子於南嶽，便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破 驢脊上足蒼蠅。因僧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 來意。』祖云：『我今日勞倦，不能與汝說，問取智藏去。』僧 問藏，藏云：『我今日頭疼，不能與汝說，問取海兄去。』僧 問海，海云：『我到這裡卻不會。』僧回擧似祖，祖云：『藏頭 白，海頭黑。』」師云：「離四句，絕百非，馬駒踏殺天下人，元 來答者話不得。非父不生其子，一箇頭疼，一箇不會。 藏頭白，海頭黑，也是賊過後張弓。百丈和尙得這一 句子於馬祖，因再參侍立次，祖以目視繩床角拂子， 丈云：『卽此用？離此用？』祖云：『你後開兩片皮，將何爲人？』 丈取拂子豎起，祖云：『卽此用？離此用？』丈掛拂子於舊 處，祖震威一喝，丈大悟，直得三日耳聾。」師云：「大衆！百 丈是喝前悟？喝後悟？悟前聾？悟後聾？定當得出，卽此 用，離此用；定當不出，莫看繩床角頭，且看老僧手裏 底，得與麼搖搖曳曳，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黃蘗 運和尙得這一句子於百丈，一日示衆云：『汝等諸人 盡是噇酒糟漢，與麼行腳何處有？今日還知大唐國 裡無禪師麼？』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衆又且如 何？』蘗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師云：「黃蘗只知大唐國 裡無禪師，不知我如今大元國裡箇箇是禪師？是講 師？律師？有般漢便道：『與匡徒領衆者何異？』只向道：『不 道無師，只是無禪。』臨濟大師得這一句子於黃蘗，示 衆云：『我於先師處喫六十棒，如蒿枝拂相似，如今再 思一頓喫，不知誰爲下手？』有僧出云：『某甲下手。』濟度 棒與之，僧擬接，濟便打。」師云：「好笑你自心中急，他人 未肯忙。若是箇漢，當時便與掀倒禪床，攔胸一踏，拄 杖子只得兩手分付。不見道：『老鼠養兒沿屋棟，龍生 龍兮鳳生鳳。』興化獎和尙得這一句子於臨濟，於大 覺棒頭悟得先師在黃蘗處喫棒底意旨，乃示衆云： 『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興化爲汝證據。』 時有旻德長老拜起便喝，化亦喝，德又喝，化又喝，德 禮拜歸衆，化云：『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何 故？爲他旻德會一喝不作一喝用。』」師云：「陣雲動地而 來，雪刃挨身而入，鐵旗鐵鼓未爲好手，全殺全活方 見作家，較他登九龍御輦而被烹、失千里烏騅而自 刎者蓋相萬萬，劍戟盡爲農器用，馬牛歸放華山陽。 何以見得？王登寶殿，野老謳歌。南院顒和尙得這一 句子於興化，因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 尙語？』院云：『是。』僧便掀倒禪床。院云：『看這瞎漢亂做。』僧 擬議，院便打。」師云：「手裏棒折那。如師子，捉象亦全其 力，捉兔亦全其力。又僧問：『從上諸聖向甚處去？』院云： 『不上天堂便入地獄。』僧云：『和尙聻？』院云：『還知寶應老 漢落處麼？』僧擬議，院以拂子打云：『令合是汝行。』又打 一拂子。後來雪竇道：『令旣自行，且拂子不知來處。』雪 竇道箇瞎，且又雪上加霜。大慧云：『權衡臨濟，三玄三 要，還他南院始得。雪竇爲甚道拂子不知來處？妙喜 道箇瞎，且要兩得相見。』」師云：「雪竇扶弱，大慧扶強。無 明也只道個瞎，且要瞎一切人眼。何謂不上天堂便 入地獄？風穴沼和尙得這一句子於南院，上堂有云： 『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嚬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 野老安貼。於此明得，闍黎無分，全是老僧；於此不明， 老僧卽是闍黎。闍黎與老僧亦能悟卻天下人，亦能 迷卻天下人。要識闍黎麼？』左邊拍云：『這裏是。要識老 僧麼？』右邊拍云：『這裡是。』」師云：「無明則不然。若立一塵，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立一塵，此間無老僧，目前無 闍黎，雨順風調，河淸海晏。於此明得，古佛與露柱交 參，占波共新羅鬥額；於此不明，眼裏著得百億須彌 山，耳裏著得百億香水海。首山念和尙得這一句於 風穴，拈竹篦云：『汝諸人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 則背，且道喚作甚麼？』時葉縣省和尙在座下，便近前 製得，拗作兩橛，擲下云：『是甚麼？』山云：『瞎。』縣便禮拜。」師 云：「一挨一拶，一縱一奪，宗門中謂之爪牙，亦謂之巴 鼻，豈盲龜跛驢之事？二尊宿，一人高高山頂立不露 頂，一人深深海底行不濕腳，拗竹篦作兩橛且置，首 山道箇瞎，意作麼生？只許老胡知，不許老胡會。汾陽 昭和尙得這一句子於首山，示衆云：『識得拄杖子，行 腳事畢。』」師乃豎起拂子云：「識得無明拂子，更買草鞋 行腳三十年。慈明和尙得這一句子於汾陽，向方丈 內安一盆水，上置一口劍，下置草鞋，膝上橫按拄杖， 有人入門便指，擬議便打，應庵云：『我當時若見，便去 左耳邊低聲下一轉語，待他貪觀天上，卻與一指擬 議，把劍便斬。』」師云：「轉見淆訛，不妨疑著。應庵老人耳 邊下一轉語，知他說箇甚麼？我當時若見，把劍便斬。 因甚如此？鷸蚌相持，俱落漁人之手。楊岐會和尙得 這一句子於慈明，僧問：『如何是佛？』岐云：『三腳驢子美 蹄行。』」師云：「住院屋壁疏，滿床堆雪珠，踢出金圈栗棘， 嚇倒百丈野狐。三腳驢，三腳驢，差異畜生天下無。白 雲端和尙得這一句子於楊岐，因僧問：『一喝分賓主， 照用一時行，去此二途，請師別道。』雲便喝，僧云：『從來 疑著和尙。』雲便打，僧云：『作家宗師。』雲云：『也不消得。』僧 禮拜。」師云：「衆中一喝多有商量，喝牛便行，喝馬便住， 喝人惡發，喝佛慈悲。這僧道：『從來疑著和尙。』是肯語？ 是不肯語？白雲便打，是賞伊？是罰伊？選佛若無如是 眼，假饒千載亦奚爲？五祖演和尙得這一句子於白 雲，結夏示衆云：『無可管顧諸人，今日作一家讌。』遂抬 手云：『囉囉招，囉囉搖，囉囉送，莫怪空疏，伏惟珍重。』」師 云：「一箇鐵酸餡，百味具足，知他祭了多少閒神野鬼， 直饒一咬百雜碎，到這裏急須吐卻。佛果勤和尙得 這一句子於五祖，因僧問：『一大藏敎阿那箇是頭？』果 云：『如是我聞。』僧云：『此是阿難底，如何是和尙底？』果云： 『我使得甚快。』」師云：「只欠作云何梵在。虎丘隆祖得這 一句子於佛果，果室中問祖云：『見見之時，見非是見， 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擧拳示之云：『見麼？』祖云：『見。』果云： 『頭上安頭。』祖於是悟入，便禮拜，果云：『見箇甚麼？』祖云： 『竹密不妨流水過。』」師云：「象王回旋，師子返擲，不用纖 毫氣力，不留些子痕跡。是則是，父子投機，啐啄同時， 只恐學語之流不作平實會，便作活脫會。畢竟如何？ 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又示衆云：「凡有展托，盡落 今時；不展不托，墮坑落塹。直饒風吹不入、水灑不著， 檢點將來，自救不了。不見道：『寒潭目影，靜夜鐘聲，隨 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拈拄 杖云：「劃一劃，劃斷生法師多年葛藤，點頭石不覺撫 掌大笑。且道笑箇甚麼？腦後見腮，莫與往來。」師亦呵 呵笑云：「笑須三十年，三三九十年。且道笑箇甚麼？笑 你腦後見腮。應庵和尙得這一句子於隆祖，據室云： 『現成公案，坐斷淆訛。錯下註腳，槌折你腰。撩起便行， 必死之疾。要須英俊，別有生涯。忽遇衝雲俊鶻來時 如何？漫天網子百千重。』」師云：「驅耕奪食手段，羅龍打 鳳門庭。漫天網子百千重，這老兒已是通身泥水。衝 雲俊鶻走向甚處去也？不消一拶，去死十分。密庵和 尙得這一句子於應庵，應庵室中問云：『如何是正法 眼？』密云：『破沙盆。』」師云：「僧問雲門：『如何是正法眼？』門云： 『普。』擊床左邊云：『過這邊著。』僧問風穴：『如何是正法眼？』 穴云：『瞎。』擊床右邊云：『過這邊著。』復打一圓相云：『破沙 盆，吞乾坤，七華八裂，渾渾淪淪。颺在拉圾堆頭，千金 難買；擎在諸佛掌內，不直分文。打鐘打鼓普請看，盛 羹盛飯養兒孫。』好大哥！破庵和尙得這一句子於密 庵，上堂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忍俊不禁，爲諸 人作箇撇脫。』拄杖卓一下云：『流水暗消溪畔石，勸人 除卻是非難。』」師云：「雲浮世間，無根得活；火燒海底，有 種皆萌。不與凡聖同纏，東土來作甚麼？不與萬法爲 侶，西江吸盡何爲？旣無彼此之分，寧有古今之異？塵 塵爾，刹刹爾，樅樅然，靈靈然，若作佛法商量，未免披 毛戴角；若作世諦流布，依舊前三後三。所以道：『流水 暗消溪畔石，勸人除卻是非難。難！難！蟭螟搖撼萬重 山。』無準和尙得這一句子於破庵，有時上堂云：『名不 得，狀不得，取不得，捨不得，只麼得。且道得箇甚麼？三 人證龜成鱉。』」師云：「二從一有，一亦莫守。旣是名不得、 狀不得，爲甚證龜成鱉？咄！殺人刀，活人劍。雪巖和尙 得這一句子於無準，尋常只把這一句賣。美外集中 有送人偈云：『現成句子輕拈出，不落平平仄仄中。只 恐累君行李重，預先題在石屛風。』」師云：「我當時若在 座下，但云：『集雲峰下，四條藤巴落，平平仄仄，仄仄平 平。況是槌鐘擊鼓，鵲噪鴉鳴，森羅萬象，水綠山靑，未 開口，未動念，文彩全彰，五音迭奏，直得觸目無滯，達 得名身句子一切法空。山河大地是身，身亦不可得， 喚作三昧，性海俱備，猶是無風匝匝之波，更須知有 向上一竅。』又寄竹篦與高峰老祖，偈云：『上大今已無 人，雪巖可知禮也。一條黑漆竹篦，分付原妙侍者。』」師 云：「分付莫錯麼？錯則不名仰山，不錯則天目山在萬 山之頂。高峰老祖得這一句子於仰山，嘗云：『不識巖 頭密啓處，剛言悟得仰山禪。』」師云：「大妄語成，入無間 獄。密啓處旣不識，仰山禪如何悟？又有眞贊示幻住 和尙云：『我相不思議，佛眼莫能視。獨許不肖兒，得我 半邊鼻。』」師云：「垂鉤四海，只釣獰龍。智過於師，方堪傳 授。且道傳授箇甚麼？打失半邊鼻，換得一隻眼。幻住 和尙得這一句子於高峰老祖。示衆，擧：『大梅問馬祖： 「如何是佛？」祖云：「卽心是佛。」』常公聞是語，當下如十日 並照，情雲識霧，應念廓淸，直往大梅山，一任非心非 佛。」師云：「無明在衆時，有般兄弟聚頭喧喧妄議云：『中 峰和尙只說得心性禪、義理禪、拖泥帶水老婆禪，與 他打在大梅、大珠、永明、明敎、慈受隊裡去。』唯古林和 尙序一花五葉之書，則云：『闢義學之見封，發正宗之 玄閟，其言富，其理妙，非離文字言說、捨名相筌蹄、斷 葛藤露布、碎聖凡窠臼者，未易窺其彷彿。』虛谷和尙 則云：『中峰禪師徹法源底，廓同太虛，百千無量玅義 皆從性海中滔滔流出，自然超宗越格，破胎息妄傳， 正合圓悟祖師意。闢義解流謂從《信心銘》起，亦古人 未論至此。』」師云：「三段不同，收歸上科。又於《信心銘》中 擧到得失是非一時放卻處，闢云：『咄！說有可放，也合 喫棒；說無可放，也合喫棒。何故？則爲伊脫得失是非 未得在。』」師云：「三祖大師非老幻住，與麼發明，幾乎一 生受屈。」驀拈拄杖，云：「這箇喚作拄杖子，便不是一句 子；若喚作一句子，便不是拄杖子。纔有所是，便有所 非；纔有所得，便有所失。得失是非旣免不得，這一句 子如何免得？」以拄杖劃一劃，云：「三世諸佛、歷代祖師、 天下老和尙，總貶向無生國裡去也。卽今莫有傍不 甘底出來，把老僧拖下禪床，爛椎一頓，與這一隊老 漢出一口氣，不妨做渠直下兒孫。如有，與無明相見； 如無，無明倒行此令去也。」乃喝一喝，拈拄杖，下座，一 時趁散大衆。